校友投稿|那遥远的除夕夜

  • 发布日期:2018-04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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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遥远的 除夕夜

钢院压力加工系轧66-1

管桂香

 

已近岁末。再过两天,“狗年”将至,我也将跨入七十六岁。与年轻人不同,我们这个年纪的人,过年会多一份感慨,而且常常与回忆相伴。

其实,过年大家最看重的,莫过于那个阖家团圆,欢天喜地的大年三十除夕夜了。这一辈子已经过了几十个除夕,可真正能记起来的并不多。惟独1966年那个“除夕”,仍然记忆犹新……

那是“文革”狂风暴雨袭来之前,一切还平静如常的“除夕”;

那是“真刀真枪”结业,首次在工厂里度过的“除夕”;

那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春节不能回家,心灵备受煎熬的“除夕”!

那时,那地,那情景,至今没齿不忘!虽已过去半个多世纪,依然历历在目。

一九六六年的毕业实习,我分在北京第三轧钢厂实习队,课题是“单辊行星轧机”的工业性试验。这套轧机不管是设计理念还是实验成果在当时都处于前沿状态,北京日报曾刊文报导。

 

其实,我们的老大哥轧65的同学们之前已做了大量工作,我们将在他们所取得成绩的基础上继续完善,使轧机尽早投入工业化生产。

作为钢院学子是幸福的,我们的五年大学生活始终和生产实践联系在一起。钢院所坚持的“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”的教育方针令我们受益匪浅。

实习队由二十余名同学组成,指导老师是刘宝衍、叶玉生。

三轧位于北京东直门外,“工体”正北面的一个小巷子里。实习队就我和丁宝苓两个女生。我俩住在邻近东直门的一个大杂院里。与我俩同屋的还有钢院机66的四位女生。男生则住在厂子东边的一片平房里,与我们的驻地相距甚远。

一到工厂,我们便立刻投入到繁忙的实习中去。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。人一忙起来,时间就感觉过得特别快,不知不觉就到了春节。为了欢度春节,厂里按规定放几天假,我们实习队也随同一起放假了。

遗憾的是,大年三十那天(除夕),实习队并没有组织任何庆祝活动,使同学们得以一起欢度节日。

我们同屋的机66的四个女生:小白,“大妹子”,“上帝”,“帽子”(不好意思,时至今日,只记得她们的绰号)等四人,家均在北京,一放假,便乐呵呵地,悉数回家过年了。

她们一走,小屋里,就只剩下丁宝苓和我两个外乡人。(丁宝苓家在唐山,我的家在济南)小屋立时沉寂下来。往日热闹非凡,不时洋溢着年轻姑娘银铃般笑声的欢乐景象消失了,小屋变得冷冷清清,空空荡荡,房间也仿佛一下子变大了,就连往日散发着强大热量的取暖炉,好像也不情愿再出力,屋里没那么暖和了。

屋外,那“啪!啪!啪!”的鞭炮声,仿若在敲打着我俩的心,在提醒我们:过年了!

是啊,过年了!

我和丁宝苓都有一个温馨的家,在这万家团圆的大年夜,却有家回不去,内心的酸楚油然而生。每逢佳节倍思亲!叫我们如何不想家?想也没办法,连打个电话给亲人报个平安都做不到,唯一的联系方法,就是写信,那要好几天才能收到。更别说微信,视频了。那时候,科技不发达,电脑和手机国内都没有。打长途电话呢,想都不要想:因为第一,太麻烦,需要去邮局打;第二,我们根本没有这个经济条件,打不起!我们这些众人眼中的“天之骄子”,实际清贫得很。

“桂香,就剩咱俩了,这年可怎么过?”宝苓一脸的无奈。

“我看,不如咱俩到外面找个餐馆,吃顿年夜饭。”我说。

“好!”我俩不谋而合。

 

两个人的步行

我俩出门时,夜色已然降临,满街的灯都亮了。劈劈啪啪的鞭炮声,此起彼伏,震耳欲聋!空气中,夹杂着呛人的火药味。沿街的每个大门里,都传出了喧哗和欢笑……

没走多远,我们便穿过了东直门,(彼时的东直门,已没有城门楼,只剩下一个涵洞似的门洞)来到东直门内大街上。大街上,往日的车水马龙,早已消失殆尽,了无人迹!我俩本打算乘车进城,可哪还有车呀?只有大街左右两边的路灯,黄黄的灯光明晃晃地闪烁着,绵延不断,形成两条平行的,铁轨样的光带,向着前方延伸开去……

 

66-1四女生

(后丁宝苓,左管桂香,右李国书,前冯桂荣)

 

无奈之下,只好乘11号私家车”开动两只脚步行了。

我们沿着东直门内大街,向西走下去,边走边看路边的商店,寻找着还在营业的餐馆。环顾前后左右,马路上冷冷清清,大年夜,路上的夜行者,就只有我们两个还未出校门的年轻姑娘,和紧随身后,被路灯拉长变形的影子,在这除夕夜的马路上游动着,向西,向西……。

走了不多远,来到了位于路北侧的扬威路路口。(文革中改为反修路)一眼望去,黑黢黢地,路深处,黑暗中,蹲伏着前苏联大使馆,猛一望,狐假虎威地,有几分威严,令人产生丝丝怯意。我俩不由自主地靠紧身体,挽起手臂,加快了前进的步伐。

过了这个路口,继续顺路向西,沿路的商家,餐馆,无一例外地关门闭户,没有找到还开门纳客的餐馆。就这样边看边走,一直走到北新桥。北新桥是东直门内大街和东四大街的交点,从北新桥向南一直走,就可以到东四。在路口,我们停住了脚步:

我问宝苓:“咱们怎么办?”

宝苓说:“去东四看看,那儿比这里繁华,说不定还有餐馆营业。”

“咳!事已至此,也只好这样了”

接下来,我俩转向南,来到东四大街。东四大街也是车马行人罕见,也变步行街了。我们依旧执着地寻找着餐馆。走啊走,走到这时,双腿如灌满铅,累得拉不动了。可那顿期待中的年夜饭,还没着落,怎肯就此半途而废?还得咬牙硬挺,继续往南走。

哎!你这长长的步行街,害苦我们了!

寒冷的夜空繁星密布,它们神秘地,向我们眨眼睛。耳边鞭炮声响个不停,只有它们在和我们做伴儿。我俩边走边猜鞭炮的种类,有的鞭炮,发出“咚!——”,又在半空中“啪!”一声响,我听出那是二踢脚;有的鞭炮“咚!咚!咚!”地声音很闷很大,震得连心也跟着一起颤抖!宝苓说,这一定是大雷子!我俩边走边议论着……

刹时,四周“噼里啪啦”的鞭炮声大作!经久不息!宝苓对我说:“这一定是各家的年夜饭开始了。放鞭炮,祛晦气,祈求来年五谷丰登,阖家平安呢!”

不知不觉,我俩也被带进了过年的气氛之中……

爆竹声中一岁除  春风送暖入屠苏

千门万户曈曈日  总把新桃换旧符

听着这密集的鞭炮声,宝苓感慨了:“我家的年夜饭,这时候肯定也开始了。我家兄弟姐妹多,我们每年都会早早回家陪我妈过年,可热闹呢!我现在要是在家多好啊!”

是啊,我也在想,我家的年夜饭也应该开始了!我家人口不多,我更是挂念我年迈的双亲!此时少了女儿的陪伴,这顿年夜饭老爸老妈情何以堪!他们这个年可怎么过?我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
我们沿街继续往南行。前面就是东四人民市场了。我俩折进去转了一大圈儿,仍然一无所获。

从东四人民市场出来,我们继续向南。路过北京人民艺术剧院,来到了王府井大街。没想到王府井大街也是空寂一片!昔日熙来攘往,游人如织,摩肩接踵,灯红酒绿的王府井大街不知哪里去了,空留一条孤寂的马路!我们由北口向南走,仍没见到有餐馆营业。疲惫的我们,放慢了脚步,继续泱泱地往南走,来到王府井百货大楼。突见大楼的南面,有一片灯光!我们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!那灯光在昏黑的夜色中,格外明亮,我俩像远航的船员,看到了将要停泊的港湾,满怀希望地急忙奔过去。

 

该死的柠檬

我们循着灯光一直来到王府井大街南口,一看,咳!原来是个水果店,心中未免有些失望。可又一想,走了这么远的路,总算是遇到了一个还在开张的店,不管那么多了,进去看看再说。

店内明晃晃的日光灯,泛着耀眼的白光,眼睛被刺得生痛,不得不先闭了一会眼,然后才慢慢睁开。节日的水果店,品种尤为丰富。南北时鲜水果,琳琅满目,姹紫嫣红,个个鲜得令人垂涎欲滴。在众多水果衬托之下,那黄黄的,椭圆形的柠檬,最亮眼!最诱人!散发出阵阵特有的清香!她置身于早春寒夜中,仅凭那娇娇嫩嫩的一抹淡黄,就已把我俩征服!想来,一定香甜可口。我对宝苓说:

“咱俩平时都很节约,过节了,就破费一回吧,买点稀罕水果,犒赏一下自己。”

于是,我们买了两个柠檬,又买了几个秋白梨。就着店内的自来水,宝苓把水果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遍。(那时候水果店内,大多备有供顾客清洗水果的自来水,洗后,无需削皮,尽可放心大胆地吃,绝不用担心有残留农药和什么转基因。)洗好后,她递给了我一个。接着,她拿起另一个,上去就是一大口……

再看宝苓,“哇!”的一声,把刚吃进去的柠檬连同口水一起吐了出来!只见她,眉头紧皱,咧着嘴,一脸苦相,继续张着嘴一个劲儿地吐,眼里汪着泪,她手指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柠檬,连连摇头:“太酸了!太酸了!”。

而这厢的我,几乎与宝苓同时,也逮了一大口柠檬。同样即刻将柠檬吐了出来!这口柠檬简直酸到了我的骨子里,只觉得牙都倒掉了。那一刹,巨酸,疲惫,寒冷,举目无亲的委屈一股脑儿涌上心头!我的眼里涌出了泪花…… 我们拼命地控制着情绪,默默地告诫自己:春节是个喜庆的日子,不能流泪!何况在大庭广众之下。我想,若在平时,我俩准会相拥在一起,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! 

我提醒宝苓:“赶紧吃口梨解解酸……”

宝苓说“咱俩今天可是出了洋相了。原来柠檬不能这样吃!谁让咱是北方人,没见过柠檬,也没吃过柠檬呢,看来还真是,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,你就要亲口尝一尝”

宝苓破涕为笑了。真难为她,这个时候还想起了毛主席语录。

 

东来顺

大概是因为受到“柠檬事件”的干扰,我们对这顿年夜饭的渴望已经没有那么强烈。我跟宝苓说:

“再到对面的‘东安市场’看看,如果还没有饭馆,咱们就打道回府!”

“好!”宝苓附和着。

我们确实累了。为了这顿年夜饭,我们从东直门徒步走到王府井,几乎走了半个北京城,早就走不动了,况且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……我俩一下子觉得好委屈,眼泪都要掉下来了。为向父母报个好消息,还是为自我安慰?我们也说不清。想到还要顺着原路走回去,心里充满了畏惧。

东安市场里,黑黢黢的一片,我们谨慎慢行,来到尽头时,终于看到了灯光!近前一看,门口挂着大红灯笼,牌匾上书“东来顺”。原来还在营业的是“东来顺”饭庄!

 

 

真是大喜过望!长途跋涉,就为寻找一家还在营业的餐馆,吃上一顿年夜饭。真是“踏破铁鞋无觅处”,原以为没希望了,哪成想,竟在东安市场遂心如愿!更不要说,找到的还是“东来顺”!无须品尝,单只看到牌匾上“东来顺”三字,就已心满意足。全北京无人不知晓东来顺的大名!那可是与“全聚德”齐名的店!

该算是“功夫不负有心人吧!”。之前到王府井,从未光顾过大的饭店,只是买点小吃零食裹腹,今宵还是头一遭走进这么大的饭店,这个路跑得再长也值了。

店内一派中式风格,处处展现出节日的喜庆,服务员笑盈盈地迎上前来,引领我俩落座、点餐。东来顺的招牌菜不用说了,都知晓——涮羊肉,我俩却偏偏就没点这道菜,而单单只点了一种——羊肉馅水饺!因为今宵是大年三十,我俩都没回家过年,没吃上妈妈亲手做的水饺。照北方人过年的习惯,吃水饺是过年的象征。是必不可少的。吃水饺,象征着来年吉祥如意,平平安安!走了大半宿,不就是为了大年夜吃上顿水饺嘛。

不多时,服务员就把热气腾腾的水饺端了上来。宝苓美滋滋地吃了起来,也许是因为水饺的味道确实不错,也许是因为她太饿了,她吃时连头都不抬一下。可我呢,吃得慢多了。宝苓大概不知道,我自小就不吃羊肉,可这回也只有破例了。其实,能在除夕夜吃上名店的饺子,虽然不像妈妈亲手做的那么合口味,但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啊,只要是除夕夜的水饺,圆了我俩年夜饭的愿望,抚慰了我们那孤寂的心,足矣。

我们顺原路步行返回东直门驻地时,已过午夜零点。虽然累得够戗,可心里却很满足,用句现代语应该是“累并快乐着”吧!

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,但带给我的思索却是深远的。

1966年早已远去,可那年的除夕之夜,却令我终生难忘。

其实,1966年让我们难忘的又何止除夕夜,更多令人刻骨铭心,难忘的大事还在后头。

1966年春节过后两个多月,5月初,文化大革命就开时了,我们的毕业实习被迫终止!不得不离厂回校。眼看着已初见成果的结业课题,不能再进行下去,几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,打了水漂,心里的那份伤痛,只有用“刻骨铭心”来形容了。

19665月份返校,文革十年动乱开始!一直到19686月份才分配。正值青春芳华,被在校蹉跎了两年多的时间,一个人的青春能有几年可供浪费?这些又怎能忘记?

我们本是1966年毕业的本科生,5年的本科,没有论文,更谈不上论文答辩和成绩,在校7年多,离校时,既没有举行毕业典礼,也没能向辛勤培养我们的恩师致谢,甚至连一张全体同学的毕业纪念照都没有,就像是白混了一张毕业证书,卷铺盖凄凉地离校,从此各奔西东。试问:又有谁能忘记?

作为四零后,我们所有的经历和磨难,已成为我们人生的宝贵财富,铭记在心,永远也不能忘记,也绝不会忘记!

写这个故事时,我好想念丁宝苓,毕业后我们偏各一方,再没见过面,多想一起再去“东来顺”吃顿饺子啊!

最后,还想跟“北科大”的学弟学妹们说几句。也许你们看了这篇回忆会感到惊讶,怎么过去的大学生会这么穷?这么土?我告诉你们,这确实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真实经历。

我们入学时,新中国刚刚诞生不久,国家很穷,钢铁工业更是落后。班里的同学大都是依靠助学金完成学业的,可大家却早早立下了学成报国的信念。毕业后不少同学奔赴了大三线,无怨无悔,在那里一干就是一辈了。正是当年钢院的这帮穷学生,日后撑起了共和国钢铁工业的一片天!

北科大的学弟学妹们,你们赶上了祖国改革开放的大好时光,希望你们继承钢院的优良传统,发辉你们的聪明才智,为祖国的冶金工业做出更大的贡献!